一、狮子洞里的一场演讲
去年,OpenAI 的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做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他邀请戴夫·艾格斯来公司,给大约两百名员工做一场演讲。
艾格斯不是来捧场的。他是《圆圈》(The Circle)的作者——那本把硅谷写得像一座开放式监狱的小说。他创办了文学杂志《麦克斯维尼》。他办了一所支持年轻作家的学校。他公开说过,AI 生成的文字是"拼凑的废话"(pastiche nonsense)。
把这样一个人请进 OpenAI 的总部,奥特曼大概心里有数。但他可能还是没料到,艾格斯会当着两百名员工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二、"他们的声音会被偷走"
艾格斯最重的几句话,都是冲着写作和教育去的。
ChatGPT 对教育工作者生活的打击,是灾难性的。
他说,OpenAI 让每一位老师的生活变得无比艰难。然后他把矛头指向了更根本的东西——
如果学生用它来写作……他们将永远学不会写作。他们的声音,会被偷走。
最后是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如果一代人失去讲述自己故事的能力,结果是——
让整整一两代人,陷入沉默。
silencing an entire generation or two。
注意这个词:偷走。不是"取代",不是"辅助",是"偷走"。艾格斯选的是一个带有掠夺意味的词。声音本来是你的,被拿走了,你甚至可能没察觉。
三、写作不是产出文字,是整理思想
要听懂艾格斯的警告,得先扔掉一个流行的误解:写作是一种"产出",是一种把想法变成文字的劳作,AI 能帮你完成这个劳作,就像计算器帮你算数。
错了。
写作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那篇最终交付的文字里,而在写的过程中逼你做的那些事。你要把一团模糊的感受,逼成一句清楚的判断。你要发现两个想法之间其实有矛盾。你要承认,你原来以为懂的东西,其实说不清楚。
这个过程,就是思考本身。文字只是思考的副产物,是思考留在身后的脚印。
当 AI 替你完成"从思想到文本"的那段转化,你省下的从来不是打字的力气。你跳过的,是那段只有自己慢慢写、才能逼出来的思考。你以为你把脏活外包了,其实你外包的是脑子。
这就是艾格斯说"声音被偷走"的真正意思。声音不是一个文体问题,是一个认知问题。一个人的声音,是他长年累月写字、删改、推翻重来、慢慢磨出来的思维指纹。把这个过程取消了,指纹就没了。一代人长出来,能说会道,唯独说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艾格斯把 AI 生成的文字叫作"拼凑的废话"(pastiche nonsense)。
这个判断听着刻薄,但精确。AI 的文字,从来不是"没有风格"——恰恰相反,它能模仿任何风格,写得比大多数人更通顺、更工整。它缺的不是形式,是形式背后那个活的人。一个人的声音,不是他选用的句式,是他几十年阅读、受挫、改主意、慢慢长出来的那种看世界的角度。这个东西无法被风格迁移复制,因为它不是一层能剥离的外衣,它渗透在每一句话里,就是那个人本身。
AI 能产出无可挑剔的文字,却产不出"无可挑剔"背后的那个东西:一个真正想过、真正改过主意的人。所以那些文字读起来全对,却是空的。形式齐备,声音缺席。这就是艾格斯说的"废话"——不是因为它哪里错了,是因为它后面没有人。
四、为什么是"灾难性的"
艾格斯特别点了教育。他说 ChatGPT 对教育工作者是灾难性的。
理解这句要把视角换到老师那一侧。教育最核心的一环,从来不是"把知识传给学生",而是逼学生把模糊的东西变清楚——交一篇作业,就是逼你把脑子里那团东西,组织成别人能读懂的文字。老师批改的,与其说是语法,不如说是你思考的清晰度。
AI 直接给成品,这一环就断了。学生交上来的,是一篇组织得无可挑剔、却不需要他真正想清楚任何东西的文字。老师面对的,是一屋子看起来什么都会、其实什么都没在脑子里过的学生。你能改语法,你改不了一个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思考。
这就是"灾难性"的分量。它不是工作量增加了,是教育的那个核心机制——靠写作逼人思考——被绕过了。而一个被绕过的机制,不会自己恢复运转。
五、比就业冲击更隐蔽的毁灭
艾格斯把 AI 代写称作"最大的悲剧"(the biggest tragedy of all)。这个判断的份量,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本系列前面几篇,讲的都是 AI 在外部结构上做了什么:它把产权问题逼到了台面上,它重塑了定价和租金,它规训了劳动。这些都是 AI 对"人和人之间关系"的改变——谁拥有什么,谁向谁交租,谁管理谁。
艾格斯讲的,是另一个象限:AI 对"人和自己关系"的改变。
就业冲击,再严重,也是一个外部问题——你丢了工作,可以再培训,可以换赛道,整个社会可以讨论再分配。但认知能力的萎缩是另一回事。它不是你失去了什么,是你根本没能长出什么。一代人如果没有真正写过,就不会知道写作时那种"我以为我懂了、一写才发现我没懂"的阵痛是什么——而那种阵痛,恰恰是思维成熟的必经之路。
这是比失业更隐蔽的剥夺。失业你能看见,能愤怒,能组织。声音的消失是无声的——你甚至不会怀念一个你从未拥有过的能力。艾格斯的恐惧正在这里:AI 不是夺走了人的声音,它让人在获得声音之前,就不再需要声音了。
六、编者按:两个象限都要看见
把这篇解读放在本系列最后,是有意的。
前面几篇把 AI 当作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来拆:产权、租金、劳动。那些分析都是对的,也是必要的。但如果只停在那一层,你会得到一幅不完整的图景——好像 AI 唯一值得关心的事,就是它怎么重新分配了钱和权。
艾格斯把镜头转了九十度。他提醒我们,AI 不只是改变了人和人之间的分配,它还在改变人本身。它在重塑一代人会不会写作、会不会思考、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这种改变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关于"AI 经济影响"的报告里,因为它不是经济指标能捕捉的东西。但它可能比任何经济影响都更深地决定,未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本系列主打篇《架构中的权力》论证,AI 的技术架构内嵌了阶级倾向。艾格斯的警告补充了另一面:AI 的架构还内嵌了一种更安静、更温柔的规训——它让人觉得,不再需要那种吃力的、只有自己慢慢写才能逼出来的思考了。前者是权力的规训,后者是能力的规训。两根绳,一根勒在外面,一根勒在里面。
权力的绳,可以靠产权矫正和技术设计矫正去解(见主打篇)。能力的那根,没有制度方案能直接解开。它要靠每一代人重新做出一个选择:要不要保留那种低效的、痛苦的、但唯独因此不可替代的——自己写、自己想的习惯。
艾格斯在 OpenAI 那场演讲的意义,不在于他骂了 AI,而在于他选了一个所有经济分析都够不到的角度,说了一句所有财报电话会都不会出现的话:
有些东西,一旦被偷走,你连它存在过都不会知道。
本文基于 The Verge 2026 年 7 月 18 日报道整理,直接引语已尽量保留原文措辞;艾格斯背景(McSweeney's 创办人、《The Circle》作者、"pastiche nonsense"言论)均来自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