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Jul.14-003

进步这个概念,还能被抢救吗?

原文:New Left Review 159, 2026

想象一个海关官员。他在大门口张贴告示:"本区域不设违禁品清单。我们不预设任何价值判断,什么都可以通过。"然后,在他身后的仓库里,一箱一箱地,他把"解放"、"恰当"、"反思性"、"复杂性"偷偷搬了进去——不贴标签,不开发票,假装它们不是货物,是空气。

拉黑尔·耶吉(Rahel Jaeggi)——法兰克福学派的第四代传人——的新书《进步与退步》,干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出于不诚实,而是出于一个真诚的哲学困境:她想抢救"进步"这个概念,但又不想沾上它的脏历史。于是她声称自己的框架不预设任何实质性价值标准。凯蒂·埃布纳-兰迪在 NLR 159 的书评里,用了一个精准的词来描述发生了什么:规范走私(norm smuggling)。

进步的脏历史

先说为什么"进步"需要被抢救。

启蒙哲学用它为殖民主义辩护——"文明"对"野蛮"的使命。自由主义用它为帝国主义辩护——"发展"对"落后"的提携。二十世纪的国家社会主义用它为古拉格辩护——一代人的牺牲换取"历史的必然"。每次有人以"进步"之名行事,脚下踩的通常是别人的尸体。

后殖民理论家说得对,福柯说得也对——这个概念太脏了,干脆扔掉。

但耶吉说不。她指出一个尴尬的不对称:那些放弃"进步"的人,仍然在不自觉地使用"退步"("民主倒退"、"权利倒退")。你不能一边否定进步,一边不自觉地依赖它。如果你的批判需要"事情在变坏"这个判断,你就隐含地承认了"事情可以变好"——而这正是"进步"的最低定义。

所以耶吉的方案是:取出概念的核心价值,剥离附着在上面的目的论、欧洲中心主义和教条。 一场精密的哲学手术。

"社会没有目标,它们解决问题"

这是耶吉的核心理念,也是她重建进步的方式。

旧版的进步长这样:人类像个体一样从"童年"发展到"成年",经过必然的发展阶段,朝着一个预设的目标(自由、理性、富强)直线前进。科学的进步和道德的进步是一根不可断裂的链条上环环相扣的环节。进步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非个人的历史力量。

耶吉把这套全拆了。她的替代方案借自实用主义:进步不是朝向某个固定目标的运动,而是从某个具体问题中走出来的过程。穴居人没有梦想过摩天大楼——摩天大楼是曼哈顿空间短缺加上坚实基岩这个问题的一个解决方案。

这个转换很聪明。它保留了批判空间——你可以判断某些变化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否认问题"——同时避免了目的论(没有一个预设的"历史终点")。

到这里为止,手术很成功。

第一批走私品:"恰当"

然后问题来了。

耶吉需要一个标准来区分"好的问题解决"和"坏的问题解决"——否则任何变化都可以被称为"进步",只要它回应了某种问题。她说:进步是一种"恰当的"危机应对,退步是一种"不恰当的"危机应对。

恰当。这个词听起来无害,甚至平庸。但埃布纳-兰迪追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什么叫"恰当"?谁来定义?根据什么权威?

如果我们说民族主义是"退步",因为它否认了民族国家范式在历史上已经过时这一事实——那是不是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也应该被指控为"否认了资本主义霸权的现实"?共产主义者会争辩说他们的方案恰恰是"恰当应对"资本主义的危机。耶吉的框架无法在这个分歧上做出裁定,因为"恰当"是一个没有内容的形式词汇——它像一张空白支票,你往里面填什么,它就是什么。

第一批走私品就这么过了海关。"恰当"及其反义词"不恰当"被当作功能性词汇使用,不需要论证,不需要溯源。但它们携带着一整套关于什么是"好"的隐含判断——只是这些判断没有被申报。

第二批走私品:"反思性"和"复杂性"

耶吉把进步定义为"危机诱发的反思性增长"——一个社会遇到危机,被迫反思自身的前提,纠正自我欺骗。进步不仅是知识的量化增长,还包括"学习如何学习"的质变。

听起来很好。但埃布纳-兰迪问了两个冰冷的问题:

反思性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好东西吗?复杂性呢?

反思性——一个社会审视自身假设的能力——听起来当然好。但一个过度反思的社会也可能陷入瘫痪:不断质疑自己的前提,以至于无法采取行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是反思性的化身,但他的反思性杀死了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

复杂性——社会结构的分化程度——也是一样。复杂性可以意味着更精细的分工、更丰富的可能性。但它也可以意味着更脆弱的系统、更难以理解的制度、更深的异化。一个"更复杂"的社会不一定是一个"更好"的社会——除非你已经在"复杂=好"这个判断上做了预设。

第二批走私品也过了海关。"反思性"和"复杂性"被当作进步的衡量标准使用,仿佛它们的价值是不言自明的。但它们不是不言自明的——它们是规范判断,需要被论证。

第三批走私品——最致命的一批:"解放"

这是埃布纳-兰迪找到的最重要的一件走私品。

耶吉偶尔把"解放"当作进步的近义词使用,有一次甚至称之为"理解进步与退步的消失点"。她关于进步变化的大部分案例都来自解放斗争——被奴役者、女性的权利、殖民地的独立。

但她从未系统地定义或论证"解放"这个标准。它从没有出现在她的理论框架的正式位置上。它只是在举例的时候、在边注里、在"消失点"这种修辞里,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成了区分进步与退步的那个标准。

似乎"解放"已经悄悄成了我们区分进步与退步所需的那个标准。但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标准,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这就是"规范走私"的完整画像。耶吉声称不需要实质价值标准。但她用了"恰当"——一个未定义的规范词。她用了"反思性"和"复杂性"——两个未论证的好东西。她用了"解放"——一个从未被正式承认但无处不在的标准。前门关上了,后门一直在运货。

一个实践测试

埃布纳-兰迪给耶吉的框架做了一个精彩的压力测试。

假设一个环保活动家读了这本书,深受启发。现在她面临一个选择:支持"去增长"还是"绿色新政"?

两者都是对真实生态危机的回应。两者都不是对"历史已证伪方案"的重复——它们都是新的。在耶吉的框架里,两者都不能被判定为"退步"。那她该怎么选?

耶吉的框架只能回过头来评估——等到去增长实施了,才能判断它是否改善了社会的问题解决能力。如果你实施了去增长,结果经济收缩削弱了国家提供社会服务的能力——那你可以说它"不恰当"。但这不是太晚了吗?你需要在当下做判断,而不是等到事后才来打分。

这个测试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缺陷:耶吉的"过程概念"是一个回顾性的工具,但政治行动需要的是前瞻性的判断。你不能站在十字路口对活动家说"走完之后再告诉我哪条路是对的"。你需要一个"进步的真正北极"来在当下指方向。

法西斯主义问题

最尖锐的挑战。

耶吉说当代新法西斯运动的复兴可以被公正地判定为"退步"——它们重复了历史上已失败的回应。这听起来合理。但埃布纳-兰迪追问:你怎么证明法西斯主义在它 1920 年代刚出现时就已经是"退步"的?

那时候它可不是什么"已证伪方案的重复"——它是新的。要判定它在当时就是退步的,你需要引入其他规范——关于人的尊严、关于暴力的正当性、关于政治平等。而耶吉声称她的框架不需要这些东西。

耶吉自己意识到了这个张力,做了一个有趣的让步:她区分了"道德上对的"和"进步的"。法西斯的失败在道德上是对的——"即使是由外太空的小绿人来完成的,战胜法西斯在道德上仍然是对的"。但你不会把坐直升机到达山顶叫作"进步"。

这个区分聪明,但它推开了问题。如果你承认存在一个独立于"进步"的道德判断标准,你就必须说出那个标准是什么。耶吉的框架做不到。

为什么这场辩论不是纸上谈兵

"进步"不只是一种学术概念。它是一个政治工具

你怎么定义进步,决定了你如何看待社会运动、如何评估政策、如何判断什么是值得为之奋斗的。废奴运动是不是"进步"?女性投票权呢?同性婚姻呢?如果你说"是"——你的"是"基于什么标准?是因为它们"解决了问题"?谁的问题?解决方案恰当不恰当?谁来裁定?

历史上每一次"进步"的宣告,都预设了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标准。废奴运动预设了"人的自由比财产权更重要"。女性投票权预设了"政治平等不应该被性别排除"。这些不是"恰当的问题解决"——它们是关于什么构成好社会的实质性判断。耶吉试图绕开这些判断,但绕不开。因为如果你绕开了,你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废奴是进步而法西斯不是——两者的差别不在"过程",在实质

埃布纳-兰迪的最终判断是平衡的:

尽管这是一次令人钦佩的哲学推理展示,但《进步与退步》能否实现其目标并不清楚。如果我们想保留进步的概念,我们需要能够诉诸一个实质性的标准——无论是解放还是别的什么。任务在于识别和论证那个标准的特征。

耶吉的手术刀很精准。但病人需要的不是一次更精密的切割,而是一次更根本的移植。那个一直在后门被偷运的词——解放——需要被从前门请进来,给它一个合法的座位。然后基于它来争论:什么是解放,什么阻碍了解放,谁有权力定义解放的范围。

这比耶吉的方案更危险——因为它要求你为自己的标准辩护,而不是躲在"过程"和"恰当"后面。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更诚实。

〔编者按〕 这场辩论的困难,也许比耶吉和埃布纳-兰迪都意识到的更深一层。进步和退步的二元叙事,不只是哲学遗产,它是人类认知的底层架构——大脑通过分类来节能,"好"和"坏"是最基本的节能工具。要使用"进步"这个概念,你不可避免地在做二元判断;而要做二元判断,你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目标",朝它走是进步,背离它是退步。

但这个目标是什么?共产主义?物质充足、技术高度发达的后稀缺社会?一个没有阶级地位区分的、人人平等的社会?只要对这个终点的共识不存在——而它大概率永远不会存在——进步和退步就很难被严格界定。耶吉试图在保留判断的同时去掉目标,这就像试图在保留方向感的同时去掉北极星。你可以不用指南针导航,但你总得对着什么参照物来判断自己在前进还是后退。问题是:那个参照物是什么,谁有权设定它,它凭什么比别的参照物更合法?这个追问不会终止——但它不能被假装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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