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关于资本主义的悖论,两百年来一直没被解决。
一方面,它展现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生产力。蒸汽机、电力、半导体、互联网——每一次跃迁都突破了此前所有社会形式的人口和物质限度。另一方面,同一套系统,反复沉迷于投机泡沫、食利垄断和价格勒索,好像它的第一本能不是创造财富,而是用一个更快的办法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搬进自己口袋。
主流经济学只承认第一面——资本主义就是效率驱动、成本优化、技术创新。但这个解释有一个尴尬的漏洞:如果资本主义这么"自然",为什么它在人类历史上只存在了几百年?为什么在此前的几千年里,市场的自然状态不是"效率优化",而是停滞?
乔纳森·利维(Jonathan Levy)决定两面都要。他写了一部近千页的美国经济史《美国资本主义的诸时代》,试图证明一个核心命题:
利润动机从未足以推动长期的资本主义发展。资本主义的历史,是短期囤积倾向与长期投资能力之间永无止境的冲突。
莫雷诺·萨卡雷斯在 NLR 159 的书评里,给了一个慷慨而致命的评价:利维的直觉完全正确——利润动机不够。但他给这个直觉搭建的理论框架,自相矛盾。
凯恩斯:生产性投资是"违背本性的"
利维的理论地基来自凯恩斯。这个选择有深意。
凯恩斯说过一句让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者不太舒服的话:对资本家而言,生产性投资是 contra natura——违背本性的。他们宁愿以流动形式持有财富,规避长期固定投资的不确定性。如果资本主义居然实现了生产性扩张,那不是因为资本"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而是因为有什么外部力量——国家、战争、社会运动——逼着它这么做。
利维把这个直觉拉成了一条贯穿美国经济史的线。从商业时代(1660–1860)的殖民-斯密式增长,到资本时代(1860–1932)内战催生的大工业——叙事焦点不在"资本家的创新精神"而在外部投资诱因(军需刺激、铁路土地拨款、建设贷款);从控制时代(1932–1980)的发展主义国家——福利、公共投资、阶级妥协(大企业保留投资控制权,条件是承诺国内投资和高工资);到混乱时代(1980 至今)——利润率下降,沃尔克冲击翻转投资逻辑,旧工业习惯让位于"倒卖升值资产"的流动性文化,格局从此变成贫乏的泡沫与毁灭性的崩盘。
利维的诊断冰冷而简洁:2008 年的救市只是恢复了"资产价格升值资本主义",没有改变投资逻辑。2010 年代的复苏基于资产、无就业、不平等。奥巴马错失了重启发展主义的机会。
资本所有者保留了决定在哪里、何时以及投资什么的特权。
致命的自相矛盾
到这里为止,利维的框架是漂亮的。凯恩斯式的——利润动机不够,需要外部力量诱发投资。但莫雷诺·萨卡雷斯指出,当利维试图解释资本主义的起源时,他的叙事悄悄换了频道。
利维在续集《真实经济》里追溯资本主义的全球诞生:13 世纪意大利城邦出现了"资本"的概念,全球贸易带来了需求侧的外部冲击,白银流入中国,英国的公共债务变成了"永久的投资乘数"……
问题在哪?这个叙事本质上是斯密式的:贸易带来专业化,专业化带来生产率,生产率带来更多贸易,最终催生资本主义。但利维自己的凯恩斯前提说的是:利润动机和贸易交换不足以解释资本主义的生产性扩张——你还需要外部力量逼着资本走向生产性投资。
利维从凯恩斯那里汲取灵感,坚持资本主义是对历史常态的激进断裂。但他忍不住把资本主义的诞生追溯到古老的商业利润形式——这反映了传统的斯密式思维。最终,这个故事落在了两把椅子之间。
一个精彩的对照能让这个矛盾变得直观。1783 年,大清帝国坐在一大堆白银上——价值是年税收的六倍。但它就那么坐着,一个预防性的价值储备,而不是资本。与此同时,英国的公共债务增长到了年税收的二十倍,而且那些债务是资本——它诱发生产性投资,最终通向资本主义。
同样的"钱",在清朝是死库存,在英国是活资本。差别不在贸易,不在利润动机,不在消费者的欲望——差别在社会财产关系。
布伦纳的答案:市场强制,而非消费者欲望
莫雷诺·萨卡雷斯认为利维缺的那个框架,是罗伯特·布伦纳(Robert Brenner)的"社会财产关系"理论。
布伦纳的论点极其简洁:资本主义不是从贸易中长出来的,也不是消费者欲望催生的。它诞生于农业阶级斗争的偶然结果。
黑死病之后,欧洲各地的领主和农民展开了不同的博弈。在易北河以东,领主赢了,强化了农奴制——但他们赢得太彻底了,免费劳动力意味着没有创新动机,停滞成为必然。在西欧大部分地区,农民赢了,保住了人身自由和占有权——但他们也赢了一个陷阱:自给自足加商业副业,用低成本和多样化对冲风险,恰恰放弃了通过创新获得更高生产率的可能。
两条路都通向停滞。赢的人都没有动力创新。
英格兰走了第三条路——一条谁也没主动选择的、从阶级斗争的具体配置中涌现出来的路。到 15 世纪中叶,农奴制已消解,但英格兰领主保留了相对较大的领地。他们做了一件在欧陆少见的事:驱逐占有习惯权的农民,把最好的土地合并成商业租赁地块,委托给一个新的企业家佃农阶级。农民的抵抗升级为 16 世纪初的大规模反圈地起义——被镇压了。剥夺的另一面,是一支大规模农村无产阶级的诞生。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获得租赁合同的佃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竞争性的商品市场里。他们必须把土地用到最有利可图之处——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而是因为租赁合同到期时如果产出不够,下一年就租不到了。专业化、随价格切换、采用改良技术——这些不是企业家的"创新精神",是生存压力的别名。到 17 世纪中叶,英国谷物过剩成为净出口国。1660 到 1740 年间小麦价格下降了三分之一。
资本主义生产及其伴随的增长冲动,主要诞生于市场强制,而非消费者欲望。
这个论点重写了因果链。不是"消费者想要更多东西→贸易扩大→专业化→资本主义"。而是"农民被剥夺了生存手段→被迫依赖市场→市场竞争强制创新→资本主义"。市场在这里不是机会的场所,是强制的场所——你不是因为"想要"才进入市场,你是因为没有别的活路。
心理学化的问题
莫雷诺·萨卡雷斯还指出了利维另一个值得商榷的倾向:他把金融化归因于心理冲动。
利维从凯恩斯那里继承了"流动性偏好"概念,又加上了弗洛伊德和德勒兹的精神分析资源——把囤积解读为一种欲望结构,把金融投机解读为"无意识的释放"。在利维看来,金融化是一种文化病理:资本家"从习惯中"持续投资,但当过去的投资开始生锈,"一种原始的流动性偏好启动了"。
莫雷诺·萨卡雷斯对此不买账:
利维解读为无休止的、非理性欲望之表现的金融失禁,在宏观层面,完全可以被理解为对利润率缺乏吸引力的部门的完全合理的回应。
这是一个关键的方法论分歧。如果你把金融化归因于"心理冲动",那你的政治结论就是: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来"管住"资本家的非理性行为。但如果你把金融化归因于结构性利润率下降——全球制造业产能过剩、竞争加剧、可盈利投资机会枯竭——那政治结论就完全不同了:问题不是资本家"不够理性",而是这个系统已经到了凯恩斯预言的"资本饱和点",再多的心理按摩也无法让资本回到生产性投资。
罗伯特·戈登的研究支持后一种判断:1870 到 1970 年那一百年的创新浪潮(电力、混凝土、管道、内燃机)已经穷尽了生产率前沿;ICT 对劳动生产率的影响相对较低;AI 推销者鼓吹的"奇迹级收益"看起来极其不现实。
布伦纳的诊断更结构性:战后美国援助和技术转移重建了德国和日本,美国对外直接投资加速了这一过程,德日制造商从美国制造商手中夺走市场份额,亚洲四小龙然后中国进一步加深了产能过剩。
这些更悲观的研究者发出的信号是:凯恩斯预言的资本饱和点终于到来了。
谁来造方舟?
文章结尾,莫雷诺·萨卡雷斯把利维的凯恩斯主义推到了它不敢去的终点。
凯恩斯自己设想过一个"投资的全面社会化"——资本所有者保留私人财富但由公共机构管理。但他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的绅士",从不提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下一个问题:如果流动性偏好被驯服了,资本家阶级被降格为一个无所事事的贵族,为什么不干脆废除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
利维在《诸时代》结尾呼吁"资本的民主政治"。但他没有告诉你那具体长什么样。莫雷诺·萨卡雷斯替他说了:
如果绿色技术的生产率已经很高、竞争已经很激烈、利润率已经很低——正如布雷特·克里斯托弗斯等人的研究所表明的——私人资本不太可能引领绿色转型,需要的是直接的国家计划。如果是这样,需要什么样的社会联盟和地缘政治组合来支撑这样一个项目?谁来造方舟?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比利维的框架更诚实。因为如果你承认利润动机不足以驱动生产性投资——你承认金融化不是病理而是结构性后果——你承认凯恩斯的"资本饱和点"已经到来——那么结论只有一个:等资本自己回到生产性投资,是在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方舟不会从利润动机里长出来。它必须被建造——被谁,用什么材料,在什么政治条件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莫雷诺·萨卡雷斯的诊断和本刊关于财富与未来的讨论指向同一个方向。当资本越过相变临界点——当它从"改善持有者自身生活的资源"变成"约束他人选择空间的控制变量"——创新和活力对它就失去了吸引力。利润动机在临界点以下是真引擎,在临界点以上变成了食利的修辞掩护。利维说"利润动机从未足以推动长期资本主义发展"——也许更精确的说法是:利润动机在临界点以下就够了,但临界点以上的世界,需要一个利润动机之外的驱动力。那个驱动力是什么,目前没有人有答案。但至少,提出正确的问题——而不是继续假装利润动机还在工作——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