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每隔几年,就要为新自由主义办一场葬礼。
2008 年的金融海啸,是第一场。讣告写得漂亮,哀悼者从华尔街排到学术界。然后欧债危机来了,又办一场。疫情来了,这场办得最隆重——所有人都说,这次是真的,你看,连新自由主义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了。特朗普回来,算是追加了一场追思会。
仪式总是一样的:宣布死亡,等待重生,什么也没重生,再宣布一次。
斯佩伯在 NLR 第 158 期干了一件不太讨喜的事:他走到灵柩跟前,掀开盖子,让大家看看里面。
是空的。
三层结构:你扒掉的只是壁纸
斯佩伯的论证不复杂,但足够锋利。他说,别问"新自由主义死没死"——这个问题就像问"冬天结束了没有",取决于你站在赤道还是北极。新自由主义不是一个东西,是一整套结构,至少三层。得一层一层看。
第一层是意识形态。 这一层,确实在烂。
撒切尔那句"没有社会这回事",搁今天念出来,像是在葬礼上讲笑话——不是不好笑,是场合不对了。弗里德曼的布道,曾经是西方政治的背景音乐,现在更像电台凌晨的重播:还在放,但没人在听了。Gerbaudo 给它的继任者起了个名字,叫"新国家主义"(Neo-statism)——主权、保护、控制。三个词取代了自由、市场、效率。听起来像是换了一任牧师,讲道词变了,教堂还是那座教堂。
更有意思的是代际更替。哈耶克的学生退休了,弗里德曼的弟子进坟墓了,布坎南的席位空着。曾经把新自由主义思想塞进权力殿堂的那支"集体知识分子",已经自然消亡。今天的政客和 CEO,他们的成长记忆是新自由主义的危机,不是它的胜利。这就像一支军队,老兵打完仗回家几十年了,新兵只听说过那场仗——你指望他们维持同样的信仰?
所以意识形态这一层,烂是烂了。斯佩伯说:但请各位暂缓鼓掌。
第二层是政策。 这一层的措辞变了,动作换了,但换了之后做了什么,值得细看。
国家干预主义回来了,这是事实。斯佩伯把它们分成五类:紧急救助、货币背书、产业战略、政府持股、外部制裁。听起来像是一幅"去新自由主义"的图景?
且慢。
这些干预大多数是在维护新自由主义时代养肥的那些赢家。2008 年救银行的时候,没有哪个财长翻开哈耶克寻找灵感——但他们救的,恰恰是哈耶克体制下长出来的那批机构。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膨胀到 9 万亿美元,欧洲央行 8.8 万亿。斯佩伯的措辞极为冷静,冷静到近乎讽刺:这是"准公共所有权下的金融资本",是"对政府赤字的间接货币融资"。翻译成大白话:用所有人的通胀税,给资本市场的泡沫续命。
产业战略这一段更值得品味。拜登政府的《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斯佩伯指出,是对中国发展计划的"片面、不平衡且基本未被承认的模仿"。
如果没有中国国家做同样事情的范例,《通胀削减法案》加速绿色技术发展的雄心,不会以这种形式实现。
他给这种模仿造了个词,叫"竞争性同构"(Competitive Isomorphism)。翻译过来大概是:一边在讲台上痛骂对手,一边在讲台下偷偷抄对方的作业,而且抄的时候表情极其严肃。
但第三层,才是整篇文章真正的落点。
纹丝不动的那一层
法国调节学派有个区分:调节模式(制度层面的安排)会变,但积累体制——资本增值的物质规律——不会轻易动。斯佩伯拿这个框架一刀切下去,切到了骨头。
税收结构变了吗?企业税率还是那么低,资本利得税还是那么优惠,工薪阶层的所得税还是那么实在,消费税还是老老实实收着。这套把财富往上抽的管道系统,过去二十年,一根管子都没换。
劳动力市场呢?就业保护的法律框架基本没动,劳动权利的跨国梯度纹丝不动,不稳定无产者的队伍还在壮大。公司治理呢?大企业的高管们还在忠实地执行"股东价值最大化"那套程序——七十年代在美国发明,八十年代向全球输出的那套。
然后是金融化。斯佩伯用了大段篇幅,像在给一具看似死去实则心跳正常的机体做心电图:债务在涨,衍生品在堆,跨境资本在流,华尔街的"宇宙主宰者"们坐在纽约的写字楼里,发号施令的口气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你听到的所有"后新自由主义"故事,都发生在前两层——话术和政策。而第三层,资本积累的物质地基,一砖一瓦都没松动过。
这时候斯佩伯拿出了他的数据。没有修辞,没有情绪,只是数字:
| 时期 | 美国 1% 富人的财富增长(扣除通胀) |
|---|---|
| 2000 年代 | +11.3% —— 这是顶着两次崩盘的成绩 |
| 2010 年代 | +71.3% |
| 2020 年代前半 | +40.1% |
2024 年美国企业利润 3.8 万亿美元,占 GDP 的 13%——一条从九十年代就开始爬升的曲线,中间经历了所有那些"葬礼",没有一次让它低头。标普 500 从 2000 年到 2026 年,实际涨幅 242%。
然后斯佩伯写了这么一句,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下判决:
从顶部看,即从资本家自身的有利位置来看,生产方式状态良好。
状态良好。四个字,比一万篇理论文章都重。
两位理论家,两次失手
如果文章到此为止,已经足够有力。但斯佩伯还顺手收拾了两位学界重量级人物——这才是整篇文章最好看的部分,因为他用的是辩论而非谩骂。
Wolfgang Streeck,德国社会学家,左翼理论界的精神支柱之一。他讲了一个四阶段的衰亡故事:战后黄金时代,然后通胀,然后债务,然后 2008 年之后央行接管一切,民主变成了中央银行家们的私宴。结局叫"后资本主义间歇期"——合法性蒸发了,社会溶解了,但资本还在苟延残喘,像一具没人拔管的躯体。
斯佩伯的反驳是技术性的,但杀伤力正在于此。他说:Streeck 的整个叙事,建立在一个从不明说的前提上——他把战后三十年(凯恩斯主义、福利国家、适度平等)当成资本主义的"正常状态",拿它当标尺去量后面的一切。量出来当然都是衰败。
可如果战后三十年才是例外呢?如果资本主义从来就不需要"高增长加健全货币加社会公平"这套配置才能运转呢?资本主义在 Streeck 所说的那些"危机"里活了一百年——活得谈不上体面,但确实活着。把一段短暂的例外当常态,然后为它的消逝写连篇累牍的悼词,这到底是分析,还是乡愁?
Branko Milanovic,前世界银行明星经济学家。他提供了另一套叙事:全球化造就了一批"同富精英"(Homoploutic Elite)——既拿高薪又握资本的新阶层;中国的崛起则把美国工人挤了下去。结论是新自由主义正被"国家市场自由主义"取代——对内自由,对外重商。
斯佩伯的回应,四点,每一点都切在要害:内外界限根本划不清(今天的产业政策哪个不是内外兼顾?);"精英"定义宽得能塞进半个社会;把特朗普说成"反财阀"的斗士——这个判断需要相当大的想象力,毕竟白宫和华尔街的关系,用"亲密"形容都嫌含蓄;最根本的是,Milanovic 把动力全归结为阶层重组和中国崛起,却忽略了资本家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搞产业政策,地缘政治的权重也远大于选举政治。
这不是说 Milanovic 全错,而是说他的框架太窄,装不下现实。
真正的问题
文章走到最后,斯佩伯抛出了那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
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确实在散架,政策确实在换装。但资本积累的引擎还在运转,而阶级支配——这半个世纪以来唯一真正的常数——一根头发都没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转型"的性质。上世纪七十年代向新自由主义过渡,是有计划的、有先锋的:撒切尔和里根带着蓝图上台,目标明确,执行力惊人,因为他们刚刚打赢了一场阶级战争。而今天所谓"离开新自由主义",却是零碎的、隐性的、被动的。没有人领头,因为不需要了——那场战争早已结束,资本阵营赢了,赢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今天的统治阶级真诚地相信自己只是在"应对一个又一个冲击"。
阶级支配,是将新自由主义全部轨迹联系在一起的那根线索。
这才是斯佩伯真正要说的。你可以为新自由主义修辞的过时而欣慰,可以为国家干预的回归而振奋。但只要你没碰到积累体制那层——没碰到税收结构、劳动关系、金融化的运行逻辑——你庆祝的就只是一场换了布景的同一出戏。布景换了,演员还在台上,台词换了,剧本没变。
所以,下一次有人告诉你新自由主义死了——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时刻。问什么呢?问三个问题:谁的资产缩水了?谁的利润下降了?谁的力量被削弱了?
如果三个答案都是"没有"——那么举办葬礼的,恐怕不是新自由主义的亲属,而是那些反复以为这次终于不同的旁观者。灵柩是空的。继承已经完成。宴会还在继续,只是换了张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