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Jul.11-004

特朗普的战争,和按股市节奏杀人

原文:New Left Review 158, 2026

马克思说,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实和人物都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

亚历山大·泽文在 NLR 第 158 期的开篇社论里提醒你,特朗普的团队有时似乎在有意颠覆这条格言。他的第二任期不是在重演自己的第一任期,而是在重演拿破仑三世的后期阶段——一个靠赌徒运气上台的人,在运气耗尽后下了一个糟糕的注。

拿破仑三世的轨迹是这样的:第一阶段,全民公投式的政治冒险,成功;第二阶段,对外军事冒险,色当战役,彻底溃败。特朗普的轨迹目前走到了哪一步?泽文的判断审慎而冰冷:还不是色当,但战争开始八周后,事情完全没有按计划进行。

"美国优先"的尸体还在哪躺着

最刺眼的反差在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之间。

第一任期,特朗普的招牌是"美国优先"——向内转,远离永久战争和外国占领,甚至疏远盟友。他抨击伊拉克战争是"史上最大的谎言",抨击北约盟友"占美国便宜"。反战民粹主义是他吸引力的核心组件之一。

第二任期,他发动了所有新保守主义者梦寐以求的对伊朗战争。

一个以"不再打愚蠢的战争"为竞选口号的人,怎么最终发动了最大的一场?泽文的问题尖锐,答案冷静:如果不是各种内外压力集团的长期诉求,很难解释这一点。"美国优先"的尸体还在哪躺着,但已经被以色列游说团和新保守主义残余合力搬走了。以色列从第一任期的"尴尬附属品"变成了第二任期的战争发起者和共同交战国——泽文称之为美国国家结构中"寡头特征"的暴露。

空中力量的旧幻想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那位肌肉发达的前福克斯新闻主播——是这场战争欲望的"本我式化身"。用泽文的话说,他实际上是"被雇佣来扮演战争部长的演员"。他的修辞是一场表演性暴力的展览:威胁要"全天候从天空降下死亡和毁灭",模仿伊朗领导人"抬头每分每秒只能看到我们和以色列的空中力量",用排比句堆砌威胁——"发现、定位、终结""拆解、瓦解、摧毁、击败"。然后对记者吹嘘:"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我们在他们倒下时打击他们,这正应该如此。"

这套修辞背后是一个古老的幻想:空中力量可以独自赢得战争。

这个幻想有漫长的谱系。二战时柯蒂斯·李梅的东京燃烧弹轰炸杀了 10 万人;朝鲜战争中的"绞杀行动"加上麦克阿瑟想在满洲颈部扔 30 到 60 颗原子弹的念头;越南战争中因为找不到明确目标而不断扩大轰炸范围。每一次,战略学家都指出空中力量从未独自实现过分配给它的战略目标。但这个想法一直活着,因为它的真正功能不是军事上的——它是政治上的:零美军伤亡的胜利。科索沃、利比亚,再到伊朗。

伊朗战争前 10 天,20000 栋非军事建筑被击中,其中 17353 栋是住宅。AI 驱动的杀戮链把精确制导武器变成了大规模杀伤性工具,只不过效率更高,噪音更小。

斩首行动,和它的后果

2026 年 2 月 28 日,以色列对 86 岁的哈梅内伊在德黑兰市中心的家发动斩首行动。失败了。

前北约副司令的评价颇为传神:这"就像在圣周于圣彼得大教堂台阶上谋杀教皇一样缺乏微妙感","其影响很可能对许多什叶派穆斯林具有同样的动员效果"。

然后伊朗的反击来了。不是散乱的报复,而是一条系统性的精确报复链——你打我一个目标,我打你一个对等的目标:

你动的伊朗的回应
以色列斩首行动关闭霍尔木兹海峡,锁定全球 1/5 油气供应
美国摧毁伊朗军舰击中卡塔尔 Al Udeid 美军基地(该地区最大),10000 名美军撤离
美国轰炸哈格岛防御弹道导弹命中巴格达绿区国际酒店
以色列攻击南帕尔斯天然气田次日攻击海法炼油厂
美国投钻地炸弹于纳坦兹伊朗导弹命中迪莫纳(以色列核设施)

第一回合,僵局。4 月 8 日的停火,被广泛理解为下一轮之前的暂停。

市场节奏中的战争

泽文文章中最独创的部分,是他对"战争-市场节奏"的分析。他引用鲍德里亚 1991 年的《海湾战争没有发生》——那篇曾被嘲讽为后现代胡话的文章,在 2026 年读起来几乎像预言:

正如财富不再通过炫耀财富来衡量,而是通过投机资本的隐秘循环来衡量,战争也不再通过是否被发动来衡量,而是通过它在抽象的电子和信息空间中的投机展开来衡量。

特朗普时代的战争有一个独特的节奏:开盘铃响前或一周开始时,总统预测战争即将结束或暗示谈判进展,目的是"安抚市场";收盘后或停盘期间,发出灭绝威胁和最后通牒,或直接发起攻击。战争按股市的节奏进行。

然后是内幕交易。3 月 23 日,就在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发布与伊朗"富有成效"会谈消息的前几分钟,有人下了价值 5.8 亿美元的石油期货交易。

如今,市场操纵本身就是国家理由。总司令的同谋们陶醉于他们作为内幕交易者的地位。

这不是隐喻。战争决策被市场逻辑渗透了——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放风声,都跟着 K 线走。而总统每天收到的战争简报,是两分钟的"东西爆炸"短视频。景观社会达到了它的终极形态:战争罪行不再能留住公众注意力超过几个闪烁的瞬间。150 名女童在米纳布的一所学校里被导弹击中身亡——同一所学校被击中了两次——特朗普说"我可以接受",几天后大部分媒体也学会了接受。

民主党的同谋

泽文最不留情的批评,不是给特朗普的——对特朗普你能期待什么?——而是给民主党的。

这场战争是美国历史上最不受支持的战争之一:3 月中旬民调,仅 41% 成年人支持,独立选民不到 25%,民主党人不到 10%。对比 2003 年伊拉克战争开战前六周 73% 的支持率。然而民主党机器做了什么?

当美国集结自伊拉克战争以来中东最大舰队时——开战前 8 天——民主党什么都没做。战争权力决议的投票据说被外交事务委员会成员"故意推迟"到战争爆发后;投票以 212:219 失败,恰好四张民主党倒戈票决定了结果。参议院方面,舒默的助手私下说:许多亲 AIPAC 的民主党参议员的首选结果是"让特朗普单方面行动,削弱伊朗的同时在中期选举前吸收国内反弹"。即使投票反对战争权力决议的民主党人,也表示"愿意"支持 500 亿美元的补充资金法案。舒默本人——两党中最强硬的伊朗鹰派之一——的公开批评仅限于对"打击目标"的吹毛求疵,私下向犹太团体保证他的工作是"为以色列所需的一切援助而战"。

今天,正是这个政党机器构成了激进方向转变的最大障碍。它不仅越来越多地阻碍其自身基础对不那么血腥的外交政策的渴望,而且阻碍大多数所有适龄投票成年人的渴望。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诊断。两党在外交政策上的分歧是战术性的,不是战略性的:要不要打、怎么打、打完怎么办。但"美国应该拥有在中东动用武力的权利"这个前提,两党共享。反战运动的政治空间因此被系统性地压缩了——你在选举中没有第三个选项。

历史不重复,但它押韵

泽文把这场战争放回了一个更长的历史序列里。

1991 年,老布什的海湾战争。一场"完美战争":先默许萨达姆吞并科威特,然后宣布这是国际暴行;花半年组建全球联盟;向戈尔巴乔夫和阿拉伯领导人展示精致的外交礼遇;把以色列排除在外(怕激起阿拉伯团结);用新一代智能导弹对溃逃的步兵进行视频化的表演。

但结局是什么?CIA 支持的什叶派起义被巴格达残酷镇压。然后是十年的经济制裁(加上儿童营养不良),克林顿-布莱尔时期的轰炸,新保守主义者"完成工作"的呼声积累——最终导致 2003 年第二次海湾战争,八年军事占领,ISIS,摩苏尔哈里发国。

1991 年的那场"完美战争"种下了二十年的灾难。2026 年的这场,会种下什么?

泽文借用乔万尼·阿瑞吉的概念,把这场战争定位为美国霸权的"信号危机"(signal crisis)——衰落中的霸权试图维护地位时引发的危机。衰落霸权总是有很多选项,但每个选项都有不利面,而每个不利面都会加速衰落。特朗普的两难是结构性的:硬撑到底,油价和通胀嵌入世界经济多年;谈判停火,意味着退却和承认伊朗的部分要求。无论哪条路,美国都在更快地走向它试图延缓的衰落。

这些历史先例的主要教训——阿瑞吉词汇中的"信号危机"——是其非预期的持续时间。

从 1991 年到 2026 年,变化的不是模式,是品质。老布什有精致的外交礼仪和广泛的国际支持;特朗普有房地产开发商、主播、风投家和比特币矿工在指挥战争。DOGE 一边削减国务院和国防部预算,一边打仗。战争中途解雇高级军官,包括陆军参谋长。自现代早期财政-军事国家出现以来,战争一般由士兵、工业家和官僚赢得。特朗普的团队一样都不沾边。

Randolph Bourne 写过"战争是国家的健康"。泽文的结论是它的镜像:这场战争暴露的不是国家的健康,而是它的寡头特征——"隐藏在民主原则烟雾幕后"的那个东西。战争决策外包给特拉维夫。以色列游说团在国会、媒体和高等教育中的火力。国务院开除批评白宫路线的伊朗专家。 Witkoff 和 Kushner 不懂核科学——但那恰恰是确保以色列路线得到贯彻的关键: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听。

特朗普可能叫停这一阶段,也可能升级。但他于 2025 年 6 月开始的美以对伊朗战争,短期内不太可能结束。上一次海湾战争的"完美胜利"用了二十年才结出它所有的果实,大部分是苦的。这一次的收成,才刚刚开始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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