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5 月,南希·弗雷泽接到科隆大学的通知:恭喜你,成为今年的 Albertus Magnus 客座教授。
几天后,第二封通知:校长希望你"澄清"一下你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看法。有人告诉他,弗雷泽是四百名签署公开信的美国哲学家之一——那封信谴责以色列入侵加沙,称之为定居者殖民的土地掠夺,并警告即将发生的种族灭绝。
"澄清"是一个体面的词。它的实际意思是:公开收回你的观点。弗雷泽拒绝了。聘任被撤回。校长向德国媒体公开谴责了她。然后仇恨邮件涌来,其中一封来自以色列,措辞颇有想象力:"连纳粹的后代都受不了你,Kapo 婊子。"
一个批判理论的第三代代表人物,被一个以"面对过去"为建国信条的国家,以"捍卫历史记忆"的名义,列入了黑名单。
弗雷泽没有把这写成一篇控诉。她在 NLR 158 拿这段经历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事:她把加沙定义为一个"世界事件"——不是一个地区冲突,而是一面镜子,每个国家照出来的都是自己。
德国的国家理性:一种错位的偿还
先说德国。因为德国的逻辑最精巧,也最扭曲。
德国有一条不成文的国家理性(Staaträson):德国的国家利益,与以色列的国家安全,不可分割地绑定在一起。支持以色列不是外交政策,是国本。这套逻辑的来源不难理解——大屠杀的历史负债。一个犯下过那种罪行的国家,理应与犹太人的命运站在一起。
问题出在"犹太人的命运"被偷换成了"以色列国的每一项行动"。
弗雷泽把这个偷换拆得很干净。德国本应将对犹太人大屠杀的责任,绑定于维护普遍人权的义务,或者至少是对犹太人民的特殊赔偿义务。但它没有。它把责任绑定在了对一个国家的无条件支持上——而这个国家的行动记录包括:1948 年的种族清洗、对巴勒斯坦领土的长期占领、房屋拆除、行政拘留、定点暗杀、定居者暴力,以及对加沙的饥饿战术和无差别轰炸。
把这些行动打包,贴上"国家安全"的标签,然后要求全体德国人以"历史责任"的名义无条件支持——这不是在偿还一笔道德债务。这是把债务转嫁给另一群人。
苏珊·奈曼(Susan Neiman)给这套机制起了个精准的名字:亲犹麦卡锡主义。它的特征是一种物体化的、封闭的、深陷刻板印象的"爱"——不是向"他者"开放的关爱,而是一堵墙。它以对一群闪米特人的夸张之爱,为压迫另一群闪米特人提供心理燃料。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在这套话语里不存在,变得不可见,物理上消失了。
弗雷泽走得更远,说了一句会让很多人不舒服的话:这种亲犹麦卡锡主义,在两个意义上都是反犹的。它既反阿拉伯人(直接的压迫),也反犹太人(把他们当工具而非目的)。它的真正目的,是提升德国建制派的自尊心——"看,我们已经和过去和解了,我们证明的方式就是比谁都更坚决地支持以色列"。闪米特人的福祉,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哈贝马斯的沉默
如果说亲犹麦卡锡主义是德国的国家病,那么知识分子圈对它的默许,就是症状最集中的表现。
2019 年前后,整个德国文化机构系统开始执行一条潜规则:任何被判定"接近"BDS(抵制、撤资、制裁)运动的人,不得在任何国家资助的场所发言、表演或展览。巴勒斯坦小说家被法兰克福书展除名,巴勒斯坦艺术家被博物馆撤展,南非犹太艺术家的展览被取消——不是因为作品的质量,而是因为他们的立场。
在这个背景下,于尔根·哈贝马斯——法兰克福学派的继承人,或许是德国在世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发表了一份声明,叫《团结原则》。声明的核心意思是:对一个德国人来说,甚至提出以色列在加沙是否存在种族灭绝意图的问题,都是越界的。这是"联邦德国的民主伦理"所不允许的。
弗雷泽的回应克制而锋利。她没有直接说哈贝马斯是错的,她只指出了一些事实:这份声明里对"人类尊严"的关怀,没有延伸到加沙的巴勒斯坦人身上,也没有延伸到德国国内面临日益增长的伊斯兰恐惧症的穆斯林身上。后来,当有人发起公开信抗议弗雷泽被科隆大学列入黑名单时,哈贝马斯拒绝签署。
与谁团结?基于什么?
这个问题是留给哈贝马斯的,但它也在问所有沉默的人。当一个以"交往理性"闻名于世的知识分子,选择性地决定哪些人的尊严值得团结、哪些人的不值得——他行使的已经不是理性,而是权力的修辞。团结一旦附上国籍条件,就不再是团结,是效忠。
美国:校园里的春天,和六月的落刀
弗雷泽的故事在美国这一段,有一个几乎戏剧性的转折。
2024 年春天,超过一百四十所大学的校园里,帐篷扎了起来。这是美国激进主义多年未见的一幕——弗雷泽自己说,对一个"老六八分子"来说,这感觉像极了反越战运动的早期。参与者跨越了所有你能想到的族裔和信仰光谱:巴勒斯坦裔、拉美裔、非裔、亚裔、白人、基督徒、穆斯林、犹太人。行动几乎全部非暴力——游行、守夜、营地、静坐。
然后是六月。刀落了。
镇压是多方协作的。右翼锡安主义组织武器化了"反犹"指控,保守派政客发号施令,军事化警察清除营地,大学开除学生、封禁学生组织、扣押学位,大型律所撤回给毕业生的录用通知,网络喷子在线追踪抗议者并向移民局举报疑似阿拉伯裔的人。
所有这一切,都是以"打击反犹主义"的名义进行的。而"反犹主义"在这里的定义被悄悄改成了:批评以色列,或者与巴勒斯坦人表达团结。
弗雷泽在这里做了一个精彩的历史回溯。她指出,美国的亲犹麦卡锡主义不是凭空发明的,它有谱系。原始的麦卡锡主义——五十年代那场反共清洗——本身就包含着亲犹成分。冷战的需要是孤立苏联,而孤立苏联需要重塑国内政治文化。一个关键的意识形态操作,是把共产主义和纳粹主义捆绑成"双胞胎极权主义",通过它们共同的"无神论"来否定"犹太-基督教文明"。"犹太-基督教传统"这个概念,战间期是自由主义者用来呼吁基督徒保护犹太人免受纳粹迫害的,冷战期间被重新铸造成反共武器。美国犹太人被邀请与布尔什维克切割,通过加入"反红十字军"来证明自己的爱国心。
亲犹麦卡锡主义已经跨越大西洋。
然后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特朗普的麦卡锡战术直接来自他的导师罗伊·科恩——这位右翼犹太律师曾是麦卡锡本人的首席打手。特朗普第一任期对大学的"反觉醒"战争,用的就是麦卡锡的剧本。第二任期做的是把亲犹元素推到舞台中央。
教育部民权办公室的调查名单读起来像一份常春藤联盟的花名册:哈佛、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布朗、康奈尔、杜克、西北、宾大、弗吉尼亚、UCLA。调查的结果是"罚款"——哥伦比亚大学 2 亿美元,康奈尔 6000 万,西北 7500 万,布朗 5000 万,哈佛先是 2 亿,2026 年 2 月特朗普单方面加到了 10 亿。
弗雷泽的愤怒在这一段几乎不加掩饰。她指出,这些大学的学生、教职员工、校友和捐赠者中有大量犹太人,它们拥有庞大的捐赠基金,本可以联合起来拒绝勒索。
然而,几乎所有大学都屈膝投降了。
这不是怯懦,这是制度逻辑。大学的运转依赖捐赠基金、联邦拨款和声誉排名——这三样东西恰好都是可以被政治化的。当一个机构的生存工具掌握在它声称要独立于的权力手中,"独立性"就是一个修辞。葛兰西说的强制与同意之间的平衡,已经彻底倒向了强制那一边。公民社会的"相对自主性"被证明是 conditional 的——条件是它不去触碰权力的核心利益。
另一个犹太教
弗雷泽的论述到这里,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转向。她不再谈德国和美国,转向了一个更古老的问题:犹太身份的内在张力。
这个转向看起来像离题,实际上是最深的一刀。
犹太教建立在一个根本矛盾上:它信的是一位既属于所有人、又是"选民"之主的神——既是普世的,又是部落的。自认为犹太人的人,一直必须和这种模糊性搏斗。而加沙,把这个搏斗推到了撕裂的临界点。
散居犹太人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与以色列建立关系?这个社区正在沿一条清晰的裂痕分裂。一端是日益增长的反锡安主义阵营——"不以我们的名义!"(Not in our name!),犹太和平之声、不以我们之名等组织的口号。他们看着一个以犹太国家之名进行种族清洗的政权,感到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恶心:把犹太思想的丰富传统,压缩成内塔尼亚胡弥赛亚式民族主义的辩护词,这本身就是对犹太历史的一次抹杀。
弗雷泽在这一段做了一件学术上非常漂亮的事:她挖掘出了一条被压埋的"另一个犹太教"的谱系。它不是事后发明的,它一直都在。某些东正教潮流从一开始就反对锡安主义建国,视之为抢在弥赛亚之前的"偶像崇拜"。改革派犹太教坚持犹太人不是一个民族国家意义上的"民族",而是基于信仰的共同体。波兰和俄国的崩得派(Bundist)群众运动拒绝锡安主义——他们认为那是失败主义和资产阶级的逃跑主义,主张在多元文化的工人国家内实现犹太文化自治。中东和北非的犹太人视锡安主义为欧洲殖民主义的延伸,他们构建的是阿拉伯-犹太身份。连马丁·布伯这样的"文化锡安主义者",也反对建立族群民族主义的定居者殖民国家。
对我们来说,将犹太思想简化为以色列极右翼及其美国助手的弥赛亚式狂梦,是对我们现实和历史的否定。
这条谱系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犹太人 = 支持以色列"这个等式。这个等式是以色列右翼和德美两国的亲犹麦卡锡主义者共同维护的——前者需要它来垄断犹太身份的代表权,后者需要它来定义"什么算反犹"。一旦你看到另一条谱系的存在,这个等式就碎了一地。批评以色列不是反犹,这不仅是政治判断,也是历史事实——犹太人自己一直在批评。
日本: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
文章的最后一段落在日本,这是弗雷泽的"意外发现"。
她在京都做了一场关于加沙的讲座。她发现了一件在德国和美国不可想象的事:日本社会广泛存在亲巴勒斯坦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不受挑战、不需要辩护。但同时,这个社会同样广泛地、同样不受挑战地亲美。两种情绪并行不悖,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个观察的妙处在于它是对照的。在美国和德国,亲巴勒斯坦的立场需要付出代价——教职、学位、声誉、甚至人身安全。在日本,它不需要。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世界事件"的一部分:同一个加沙,在不同的政治文化里被处理成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每一个处理方式都暴露出那个社会自身的结构。
什么是"世界事件"
弗雷泽没有给"世界事件"下严格的定义,但从她的用法可以推断:一个世界事件,是一个规模大到无法被任何单一框架吸收的危机。它同时是军事的、道德的、政治的、身份的。每个国家照着它,看到的都是自己的病灶——德国看到的是未偿清的历史债务被错置了方向,美国看到的是公民社会的自主性是一张废纸,犹太社群看到的是身份的撕裂。
加沙之所以是世界事件,恰恰是因为它不能被容纳在"奥斯威辛"的形象里。亲犹麦卡锡主义的整套逻辑,建立在一个预设之上:保护犹太人 = 支持以色列,质疑以色列 = 走向奥斯威辛。加沙把这个等式炸碎了。当以色列国防军的轰炸画面、饥饿的儿童、被摧毁的街区铺天盖地地涌入每个人的屏幕,"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这个曾经看似 settled 的道德账本,在每个地方都以猛烈的强度重新打开。
弗雷泽的文章写在 2026 年初。加沙的废墟还在,审判还没有来,世界秩序的裂痕还在扩大。但她已经指出了一件比具体事件更重要的事:一个新的麦卡锡主义正在成形,它穿着"反反犹"的外衣,干着压制异见的活。识别它,命名它,是抵抗的第一步。
因为麦卡锡主义——不管亲犹的还是反共的——最怕的事情,从来都是被人准确地叫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