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Jul.12-002

未来的暴政

这一切始于一个关于信仰的观察。

本雅明在 1921 年写下一篇只有几页的短文,叫《资本主义作为宗教》。他的论点惊人:资本主义不是一个有宗教色彩的经济制度,它本身就是一种宗教——唯一一个不让人赎罪而是让人负罪的崇拜。信仰它的人拒绝一切质疑,不是因为他们有论证,而是因为质疑本身在信仰的结构里不被允许。这个论点后来被很多人发展过,但本雅明最早看到了那层结构:一种看似世俗的秩序,如何获得了神圣的免疫力。

这个主题有谱系。韦伯说,现代性的核心事件是世界的祛魅(Entzauberung)。祛魅之后,垂直意义上的超越——上帝、彼岸、灵魂的救赎——被悬置了。死亡和来世的讨论被搁进了候诊室。但人不可能没有超越。垂直的通道堵死了,超越就拐了个弯,变成了水平的:对物质资源的无限占有,对技术进步的无限期待,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无限向往。洛维特说得更直白:现代的进步观念,不过是世俗化了的基督教末世论——救赎的剧本没变,只是舞台从天堂搬到了未来。

到这里为止,这些都是别人说过的话。但我开始觉得,有一个问题没人问。

谁说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任何一个经历过高速发展时代的人,大概都有过这种感受:经济年年涨,收入年年涨,技术年年突破——社会的默认前提变成了"未来一定会更好"。不是"可能更好",不是"大概率更好",而是当然更好,像太阳会升起一样确定。这种信仰在全球各地都有它的变体:东亚的追赶型经济体、战后的西方、冷战后"历史终结"的自信、硅谷的技术乌托邦——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信念。AI 的爆发更是给这个前提装上了涡轮:技术突破的加速让"未来无限美好"这个愿景突然有了看得见的证据。未来不再是一个修辞,它成了一种信仰——一种不需要论证、只需要相信的东西。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大量的叙事,正在以未来的名义毫不顾忌地牺牲现在。996、过度劳动、紧缩政策、生态代价——每一种牺牲都有自己的修辞:"为了未来的竞争力""为了下一代的福祉""为了长远的发展"。而且,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本身,也经常被重新编码为"为了未来而必要的牺牲"——好像反抗当下的不公,只配作为通往未来 utopia 的垫脚石才具有合法性。

这让我不安。不是因为这些牺牲可能不值得——那是另一个问题——而是因为没有人问过:以未来的名义要求牺牲,这件事本身合法吗? 举证责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你说"为了未来",你就不需要论证了;我说"我不愿意被牺牲",我反而要解释为什么。

资本主义在这个结构里做的事情,是垄断对未来的解释权。垂直超越坍塌后留下的精神真空,被水平超越填补了——而水平超越最强大的载体,就是"未来"。资本主义把人们空虚的精神引导向了对未来的无限向往,然后把"未来"的解释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增长是好的,技术是好的,消费是好的,因为它们都指向未来。任何对当下的质疑,只要不能被翻译成"为了更好的未来",就在结构上不被允许。

这很危险。因为整个结构建立在一个信仰之上——未来会更好。而信仰不是事实。一旦经济增长停滞——如同现在正在发生的那样——一旦技术突破的承诺迟迟不兑现,人们迎来的就不仅是一场经济衰退,而是一波精神空虚。信仰坍塌之后,填满它的不是清醒,而是虚无。生率的坍塌、年轻人对未来的普遍悲观、"躺平"——这些不是偶然现象,它们是信仰退潮的信号。

这篇文章是这条思路的第一步。我不打算在这里讲完未来是怎么变成神圣对象的——那是另一本书的工作。这篇文章的目标更精确:先论证"未来叙事"并不是天然合法的,它的道德权威有理论瑕疵。未来的道德优先权不是被授予的,而是一种未被审视的论证结构在偷偷运转。

这个结构,我称之为 MPF——未来的道德优先权(the moral privileging of the future)。它的定义很简洁:只要有人主张"为了未来",举证责任就自动转移到了质疑者身上。

请注意,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面向未来"。我们当然欠未来一些东西——一个宜居的星球,文明长期延续的可能性。一篇只是反未来、反增长的批判,配不上严肃的代际伦理。真正的问题在"我们欠未来"和"未来被欠一切"之间,有一道不曾被审视的滑坡。这篇文章要审视的就是这道滑坡。

最强的辩护,也只够支撑一个有边界的义务

公平起见,先构造出 MPF 最强的哲学辩护——严肃的代际伦理里能找到的那些——然后说明,它们充其量只确立了一个有边界的义务,而非无界的优先权。

汉斯·约纳斯把对未来的责任建立在"责任的不对称性"上:未来的人只能被预见,不能被对话,无法回报。他的绝对律令是:"让你的行动的后果,与地球上真正人类生命的持存相容。"注意那个词——"相容"(verträglich),不是"最大化"。约纳斯的义务是消极的、最低限度的、保护性的:它约束我们("不要摧毁 X"),但从未授权"为了未来可以牺牲现在到任何程度"。把约纳斯读成 MPF 的支持者,是滥用他。

德里克·帕菲特的反时间贴现论证说的是:同样的痛苦,无论发生在何时,分量相同。这是一个对称性命题——未来的人和现在的人等重。由此推出的是"一样重",不是"更重"。从对称性到优先权,需要一个帕菲特本人没有做出的额外跳跃。

威廉·麦卡斯基尔的长期主义从"数量的庞大"出发:未来可能包含天文数字的人口,按期望值算,降低存在性风险可能是道德上最重要的事。姑且接受他的前提——他所支持的也只是未来福利的总量可能巨大,在聚合的期望效用计算里占比重。这仍然是"他们人数更多",不是"每个人分量更重"。

三位最严肃的代际伦理学家加在一起,最多确立了这个:

(O) 我们欠未来一些重大的、有时是压倒性的义务,因为未来的人在道德分量上与我们平等,也因为未来的总量可能巨大。

(O) 是约纳斯式的、有边界的、受当下人等重地位约束的。MPF 不被 (O) 蕴含。 (O) 说"未来是一个需要被考量的道德理由",MPF 说"未来是一个自动放大道德分量的增幅器"。把 (O) 滑成 MPF,就是把一个需要与其他理由一起权衡的考虑,变成一经援引就自动生效的道德王牌。

但到目前为止,我只说明了 MPF 缺乏哲学授权。要说明它为什么是错的,需要一个规范根基。

当下的人不可化约

核心命题:

(F) 当下拥有不可化约的道德地位,不能仅仅因为诉诸未来的利益而被推翻。

"不可化约"的意思是:当下的人的道德地位不能被还原为、溶解进、或被一个未来福利的总量"投票"否决。一个人的损失,不能因为"未来会有很多人受益"而被抵消。

换言之——未来不是一个自动的规范性增幅器。 任何诉诸未来的主张,都不会仅仅因为它指向未来就获得额外的道德分量。

这个根基有两层支撑。

第一层:人的分离性。 功利主义在人之间聚合之所以成问题,是因为人是分离的——每一个生命都是它自身的经验和价值所在,一个人的损失不能被另一个人的收益抵消。罗尔斯说"每个人拥有一种基于正义的不可侵犯性,即使社会整体的福利也不能凌驾其上"。内格尔把"人的分离性"看作功利主义最难处理的结构性困难。

我把这个反聚合的约束投射到时间轴上:在当下的人与未来的人之间聚合,同样是非法的。这个投射是正当的,因为分离性异议针对的不是人的时间索引,而是每一个体验主体的不可替代性——这个属性跨时间和在一代人内部同样成立。

这里有一个结构性的加剧因素。跨时间的聚合不只是"跨人聚合"(第一层已经禁止的那种),而是由利益相关方代为进行的聚合:承担代价的一方(当下的人),恰好就是执行聚合的一方;而被聚合的一方(未来的人)无法作为权利持有者出现,无法说"够了"。聚合由承受代价的人做出,代表无法质疑其条款的人——这意味着跨时间聚合不是更宽松,而是更严格地需要被禁止。MPF 恰恰利用了这一点:它把未来的缺席从聚合的一个约束,转化成了无限聚合的许可证,因为缺席的一方无法说停。

第二层:非工具化。 "为了未来而牺牲"的结构,把当下的人当作燃料,当作通向未来目的的手段。康德的人性公式禁止把人仅仅当作手段。一个当下的人不是一本未来优化账簿里的成本行,她是目的本身。

未来的"合法性缺口"

到这里为止,论证是道德的。(F) 有一个政治合法性的推论,这才是这篇文章真正在政治哲学里立足的地方。

标准问题不是"未来对当下没有合法性"。我们确实有合法的跨时间义务——宪法继承、公共债务、条约——这些属于 (O)。问题是:即使契约论和商议性设计能跨时间延伸,它们产生的合法性也只是 (O) 形状的(有边界的义务 / 未来作为考量),它永远达不到 MPF 形状(优先权 / 主权)。MPF 篡夺了一种它没有资格拥有的合法性。

为什么?因为现代合法性的所有标准根据——同意、互惠、商议、公共理性——都预设了共在(co-presence)。

这不是一个形而上学的断言,而是合法性关系本身的概念结构的后果:同意需要有被同意的对象;互惠需要能给予和接受的双方;商议需要能接纳彼此理由的参与者;公共理性需要互相问责的公民。这些活动就其本质而言需要能够相互对话的各方——不是作为经验上的限制,而是作为这些活动是什么的一部分。一个必然缺席的、无法被对话、无法回应、无法被问责或去问责的一方,在这个构成性意义上不能是合法性的一方;它最多只能被代表。而代表在这里就是投射:代表者决定缺席者会说什么。

未来的合法性因此永远是中介的,而非直接的——而中介重新引入了可塑性的问题,因为未来的"声音"永远是一个借它之口说出的当下声音。

需要区分三种缺席。(a) 空间缺席——在海外的公民、不能投票的居民:缺席的一方存在能被对话保留质疑能力。(b) 过去缺席——杰斐逊说的"死人之手":上一代人曾经存在确实同意或不同意过,留下了可追溯的记录。(c) 未来缺席——这篇文章的目标:未来的人不存在不能被对话不能质疑没有可追溯的同意或不同意记录

(c) 与 (a)(b) 的区别是范畴性的。宪法继承和公共债务是 (O)-合法的,因为它们涉及的人曾经是能够是共在的;MPF 不合法,因为它涉及的人在构成性意义上缺席。共在是主权合法性——推翻的权利——的条件,但不是所有义务性考量的条件。未来可以成为义务的对象 (O),但不能成为强意义上的合法性一方。

所以这篇文章真正问的,不是"我们欠未来什么"(罗尔斯、帕菲特、约纳斯已经讨论得很好),而是"凭什么未来统治现在"——一个合法性传统几乎没有触及的时间方向。现有文献集中在过去→当下的"死人之手"(杰斐逊说"大地属于活着的人")和当下→未来的工具化(哈贝马斯担心基因编程把未来人当手段)。这篇文章命名的是那个对称的、未被言说的方向:未来→当下。哈贝马斯看到了时间不对称是一个合法性问题,但他只看到了一半。

膨胀的机制

MPF 从 (O) 膨胀为霸权,靠的是三个机制。

第一,量化膨胀。 等重命题本身无害,但乘以"未来可能包含万亿人",任何当下代价都可以被一个足够大的未来收益"抵消"。聚合效用计算在这里丧失了它的停止规则:当下的苦难相对于万亿规模的未来福利"值得"。这正是第一层根基所禁止的跨时间非法聚合。它的形式标志是:一个未来主张已经膨胀为霸权,当且仅当不存在它不能正当化的当下代价。

第二,时间不对称被转化为特权。 约纳斯的"不对称责任"——未来无法说话——本意是保护未来。但在制度运作中,这种"缺席"被转化成了特权的来源:恰恰因为未来的人是空的、尚不存在的,他们可以被投射任何内容(乌托邦、增长、民族复兴、奇点),成为一个无限可塑的道德债权人,任何意识形态都可以援引它来正当化任何当下的安排。与此同时,当下的受害者被贬值,被重新编码为"短视""自私"。

一个悖论性的反转:无声的未来获得了声音的垄断,而有声的当下被噤声了。

第三,贴现符号的逆转。 古典经济学用一个正的时间偏好率贴现未来。当代的"未来金融"和长期主义话语把符号逆转成了溢价,因为价值在未来复利,未来是意义的来源。这不是一个数学细节,而是意义重心的一场文明转移:未来不再是等待到来的东西,而是牺牲被引向的神圣之物。

四个可操作的标准。一个援引未来的主张,如果满足以下任何一条,就越过了从 (O) 到 MPF 的界线:

  1. 无界性——它能正当化任意规模的当下牺牲,没有停止规则。
  2. 豁免——当下代价被排除在道德审查之外(牺牲被重新编码为"投资")。
  3. 可塑性——未来被以不确定的内容或不确定的声索者援引(一个空洞的能指)。
  4. 异议重构——批评者不被回应,而被重新描述为"短视"或"背叛未来"。

一个合法的未来义务一条都不满足。

996 与"信仰溢价"

两个例子。

过度劳动。 WHO/ILO 的联合估计把每周超过 55 小时的工作与 2016 年全球约 74.5 万人死亡联系起来(缺血性心脏病和中风),比 2000 年上升约 29%。日本 2024 财年认定了 1304 起过劳死劳动事故申诉(含心脑血管疾病死亡和过劳自杀),创历史新高。中国的"996"(约每周 72 小时)虽然 2021 年被最高法院裁定违法,仍然普遍存在。

过度劳动的话语语法恰恰是 MPF 的操作:它通常不被表述为"代价",而被重新编码为"奋斗""投资自己的事业"——正是标准 (2)(豁免)和标准 (4)(异议重构)。韩炳哲说得精准:当代资本主义的"绩效主体"在结构上是自我剥削的,外部强制被内化为"你可以"的命令,于是 996 被体验为自我驱动的奋斗,而非被施加的榨取。四个标准在这里运转得格外清晰:无界性——只要"未来"(事业、公司、国家)正当化,工时可以攀升到任何高度;豁免——健康损害和死亡被重新编码为"投资",退出了道德审查,那 74.5 万人在生产它们的那个话语里是不可见的;可塑性——"未来"是不确定的,可以指个人成功、公司增长或国家竞争力,取决于谁在说话;异议重构——抵制过度劳动的人被贴上"懒惰""没有抱负""背叛团队"的标签。

估值的"信仰溢价"。 一只股票的价格,就是它所有未来现金流的贴现总和。当下盈利相对于远期增长预期越小,这个资产就越"长久期",它的价格就越纯粹地表达了对未来的信仰。在 AI 浪潮中,某些以极高市销率(约 25 倍)交易的资产,其贴现现金流模型显示价格甚至高于乐观预测——它们携带了一笔可观的"信仰溢价"。质疑这笔溢价的分析师和投资者,被例行重新编码为"不理解长期逻辑"或"错过了范式转移"——异议被溶解为无知,恰好是 MPF 预测的模式。"未来优先"被字面意义地定价在了资产负债表上。

内容中立性:增长和环保可以是同一种病

一个尖锐的挑战:考虑两个命题——为了未来的经济发展,今天的环境可以牺牲(先污染后治理);为了未来的环境,今天的发展可以牺牲(强制减碳、停工)。两个方向相反,却共享 MPF 的形式:以未来的名义正当化当下的牺牲。如果 MPF 在两极都成立,它难道不是因此就空洞了?

答案:两面性恰恰最尖锐地展示了 MPF 作为结构概念的特征。

第一,两面性确认了可塑性。未来是一个空洞的能指:增长可以被投射上去,生态也可以。这正是 MPF 危险的来源——它可以被任何内容援引。两边共享的不是结论,而是论证结构:都预设"未来有优先权"。就像"国家安全论证"——"为了国家安全,监控互联网"和"为了国家安全,不要监控互联网"得出相反结论,但都属于国家安全论证形式,因为都赋予国家安全最高优先。

第二,MPF 是一个结构概念,不是内容概念。正如"威权主义"可以出现在左翼和右翼政权中(它在两极都成立并不使它空洞,而是表明它关注的是权力如何行使,而非谁行使权力),MPF 关注的是未来如何被援引(无界、豁免、可塑、异议重构),而非哪种未来内容是正确的

真正的判别标准是结构性的二阶区分。一项政策,如果是有边界的非伤害(限于不摧毁生命条件),当下代价被审视和补偿(非豁免),声索者确定,开放质疑,那就是 (O),与 (F) 相容。一项政策,如果无界地、豁免地、不确定地、抗拒地质疑地以未来之名榨取当下,那就是 MPF。(F) 在这里做区分:它问的不是"哪种未来更值得",而是"当下的人是否被当作可还原为未来总量的成本"。

自我瓦解:生率的坍塌

韩国总和生育率 2023 年跌至 0.72(全球最低,远低于 2.1 的替代水平),尽管政府投入了约 2700 亿美元激励;2024 年微升至 0.75,东亚整体仍深陷结构性生育危机。

生孩子本质上是对未来的一张投票:把一个人带到世界上,就是相信未来值得经历。MPF 预设了"未来值得相信"这个前提,而生育的坍塌恰恰象征性地上演了这个前提的撤回。哈托格(Hartog)把这命名为现代的、面向未来的历史性体制的瓦解:当未来不再可信、过去不再授权,只剩下一个膨胀的当下——一种"当下主义",它是 MPF 未来主权主义的辩证对应物。

MPF 因此不仅在正义上有亏(违反 F),而且在自身逻辑上结构性自我瓦解:它的社会效力依赖于一种残存的未来信心,这种信心为未来援引提供修辞力量;而正是这种信心的撤回,被生育的下降和未来信心的侵蚀象征性地执行了。一项 2025 年皮尤调查发现,在大多数受访国家中,多数人预期子女的生活将不如父母;哈佛青年民调(2026 年春)报告,只有 13% 的美国青年认为国家方向正确,低于 2021 年的 36%。

三重拒绝

这篇文章的立场因此是一个三重拒绝:拒绝 MPF(未来主权);拒绝当下主义((F) 保留 (O),批判不是"享受当下");拒绝内容替换方案——尤其拒绝"纯粹/改良派的去增长"(内容中立性意味着替换内容不逃脱结构)。自主权-激进的去增长传统(卡斯托里亚迪斯的集体自我限制、斋藤的"去增长共产主义"在其核心是当下对代谢的重组这一点上)是例外:它的根源是当下的集体自主权和自我限制,而非未来的生态救赎,因此不一定重新引入延迟救赎。

〔编者按〕 MPF 的洞察,其实可以翻译成一个更日常的判断。每个被告知"为了将来你必须忍受当下"的人——忍受 996、忍受紧缩、忍受一个不公正的安排——都经历过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你知道哪里不对,但你说不出来,因为对方站在"未来"的制高点上,而你站在"当下",天然就矮了一截。这篇文章做的事情,就是给那种不适一个精确的名字,然后追问:那个制高点是谁给的?合法性从何而来?答案令人不安:没有谁给。未来统治现在,靠的不是被授予的权威,而是一种论证结构——举证责任的悄然转移。一旦你看见了这个结构,它就失效了大半。因为你终于可以问了:凭什么?

开放的问题

(F) 和内容中立性合在一起,留下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如果未来不再持有无限的优先权,如果"延迟救赎"的结构在多个维度上正在动摇,那么——一种既不依赖进步信念、又不重新引入延迟救赎的意义和政治,如何可能?

如果明天不会自动变得更好,为什么今天值得过?

这篇文章不假装能回答这个问题。那是长线建设的开放前沿。但它能划出任何可接受的回答必须满足的约束:(a) 不依赖进步信念,不堕入虚无主义或保守主义;(b) 在政治经济层面而非仅个人伦理层面(MPF 是结构性的,个人"安住当下"无法应对它);(c) 不重新引入延迟救赎——这排除了任何根植于"某个未来状态"的方案;(d) 回应谢弗勒的挑战。

可能满足这些约束的方向包括:时间地平线的民主化,卡斯托里亚迪斯的集体自我限制作为自主权(人民为自己决定活动的边界,不是以某个未来状态的名义,而是作为当下自治的实践),伊里奇的"工具亲和性"(工具和制度被保持在反生产性阈值以下,使当下不被自己的器械吞噬),或阿伦特对行动(当下的、多元的、开端)优先于过程(无尽的经济-历史机器)的重新排序。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明天不会自动变得更好,为什么今天值得活?

这篇文章的回答是:把这个问题从"未来"手里夺回来。它不应该由一个尚未到来的时间来回答,而应该由当下的人,凭他们不可化约的道德地位,在行动、相互承认和自我限制的共同体中回答。一旦未来的暴政被识别,它所剥夺的就不仅是当下的代价,更是一种属于当下的权利——回答自己生命意义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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